Airborne

题图:PEK-CAN的午夜航班

来往的旅行箱,穿着各色制服的人群,廉价的座椅,休息室故作惬意的灯光,免税店的香水味,餐馆的气味,经济舱航食的热气。什么才是飞行途中最独特的感受?职业的笑容,程式化的问候,或是人工循环的空气——不错,应该是这个。无论你飞行在世界哪个角落的上空,靠泊在哪个航厦的廊桥,人工循环空气的气味都是一样。这气味告诉你一切都可放心,有人会安全地把你送达当地的空气迎接你的那一刻。

我的每一趟旅程都五次经历四种不同的空气:白云机场温暖而潮湿的空气;接着是人工循环空气;首都机场略带混浊和干燥感的空气;再一次人工循环空气;芝加哥 O’Hare 机场寒冷清爽的中西部空气;然后倒放一遍。每当你慢慢接近航站楼的出口,就逐渐走入当地的气味中。有时候航站楼大门一打开,外面的炎热或凛冽气息能顶得你直往后退,深深地眷恋起空调环境来。除此之外,人工空气还值得眷恋的理由是,当你落地之后就有一万件生活的烦恼需要忧心,但在空中,你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与世隔绝之乐(有机上 Wi-Fi 的航班除外)。未看过的电影可以看看,一直想读的书可以拿来读。但就算不看电影、不读书,只看看窗外的风景,看看航图,然后睡觉,也没有任何人会责怪你不够 motivated。只要自己心安理得,怎样挥霍飞行的时间都可以。

我曾经害怕起飞和降落,必须握着 Q 的手才行。但现在我已习惯,甚至因为那颠簸和扰动感到兴奋。起飞前,飞机先在跑道头轻轻停一会儿,声音似乎逐渐微弱下去,像是跑者蓄势待发。紧接着引擎爆发出疯狂的怒鸣,像是洞穴中醒来的怪物「呜啊啊啊啊啊啊」地将沉睡的力量爆发出来。窗外风声开始呼啸,椅背向前推着你,似乎要帮你双腿离地冲上天空。当机轮离地,颠簸和滚动声瞬间消失,四周无人交谈,加上耳压短暂堵塞听觉,只觉得周遭真是静谧。这时你知道,回家的旅程已经开始了。降落也一样,地面的风推着飞机摇晃,地上的景色先是像地图、继而像玩具,最后变得真实,你就知道很快就要到家了。你已经准备好迎接从廊桥接缝处透进的一丝丝当地的空气。机票上小小的三个大写字母,很快会变成一个穹顶将你罩住,任你呼吸——”CAN”会变成珠江蒸腾的水汽,雨里的城市,绿色的街道,广州话,我工作的地方;”ORD”,高远的天空,中西部奇妙的云,等在出口的我的家人。

在高空中飞行,看着航图上的轨迹,有时经过一些曾经去过的地方。“长沙”,我出生长大的地方;“武汉”,我的大学;“安克雷奇”和“费尔班克斯”,我和Q北极之旅经过的地方。有时航线经过费尔班克斯北方,往下能直接望见灰白的北极苔原。我会看着图上的轨迹想:那天夜里我们无数次抬头仰望天空,是否也曾看到过一架飞机闪烁的翼尖呢?

更多的时候,图上的地名带来万里迢迢的想象。从芝加哥往北,发现熟悉的城市都分布在美加边境窄窄的一条带子上,“温哥华”、“多伦多”。接着,周遭的地名变得凶险荒凉。哪个年代的探险者探索极北,安下“刚毅营(Fort Resolution)”,变成了一个小城镇存留至今?又是谁看见了何种凶兆,把一个导航信标命名做“老乌鸦(Old Crows)”?有时附近的海上还会标注“泰坦尼克,1912”,让人不禁疑惑,海上的故事与我们有何关系,为什么出现在天空的地图上?然后我发现,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飞越了这么多前人花费艰难险阻才到达的地方,十几个小时就走完前人十几天才能到达的航程,感觉有些虚幻。

不管怎么说,我还是喜欢这个人人都可飞行的时代。花上少许的钱,就可以体验来往的旅行箱,穿着各色制服的人群,休息室故作惬意的灯光,程式化的笑容和问候,人工循环的空气。然后这个世上有数之复杂、精密、准确、一丝不苟的工业机器,会载着你和家人团聚。我刚刚想到一句话:“飞行不是权利,而是一种荣幸。”